影院排片“一片独大”何时破局

冯小刚的回归之作《私人订制》昨天全国公映,影院排片量达到惊人的61.8%,引发一片哗然。一部片子雄霸排片表,《私人订制》并非首例。此前《小时代》上映时,超过四成的排片量也引起观众和其他影片的不满。所有人都会说,这种现象不正常,电影市场应该百花齐放,但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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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1'S咖啡馆

日期:2012-12-04作者:陈丹燕点击:2164转播到腾讯微博

  一进去,最先听到咿咿呀呀的音乐声,唱针在密纹唱片上轧到了细尘,扑扑地响。那是周璇的细嗓子,像一根细而坚韧的尼龙线,勒到你双手出血也不会被拉断的,柔弱而顽强地把六十年以前的多愁善感拖到你面前。

  然后才看到瘦瘦的一个小姐,穿着齐膝的蓝色改良旗袍,披着一件短而窄的家织开丝米毛衣,清清爽爽地迎上来。她有老式的短发,张爱玲时代的那种市井的细长眼睛,浙江人的那种大鼻子,还有苍白的面色。她从房间暗处走出来,那种幽暗,因为梧桐树的大叶子遮了光,因为上海多云的天气,因为老房子那不见阳光的朝向。里面的木头柜台上,开着一盏小小的台灯。

  要是午后去,没有什么人,她总把你引到最亮的那张桌子上去。靠街面的那堵墙,用了一块大玻璃,是全屋子最亮的地方,放着小圆桌子,铺着洋布。坐在桌前,可以看到门前的大棵梧桐树,还有窄的人行道。

  要是你没什么主意,她常常会推荐你喝老上海盐汽水,要是三点钟了,她就说,还有一种荠菜肉丝炒年糕也是好吃的,或者吃五香茶叶蛋加豆腐干。这里也有咖啡和蛋糕,1931年热朱古力,还有简单的日本菜。等你点好了东西,她就把账单送到里面柜台上,然后,大多数客人才发现柜台里还有一个男子,很矮小但相貌堂堂,中分的短发让发蜡打得一丝不苟,广东血统的大额头上很白净,而脸上没一根胡子。他戴着金丝边的圆眼镜,黑色的西服,黑色的领结。他将账单送进后门去,里面是窄而暗长的走道。那是殖民地时代的西式老公寓房子,那里有宽大的厨房和厕所,墙上有小小的白色马赛克,多少年过去,它们都发了黄。

  咖啡馆的下午很安静,墙上挂着的东西都印在斑驳的光线里:

  一幅笔法老旧的画,里面几个细眉红唇的女子在玩麻将,烫着齐肩的长发,穿着缎子的旗袍,脸上的笑容富足而时髦,还有些大圆脸带来的喜气洋洋的通俗,落款是吴光玉,听说他是上海最早的广告人,现在垂垂老矣。

  一张拜耳大药厂的阿司匹灵药饼广告。

  一张旧结婚纸,那是中国画轴的规模,上面有娟秀不已的小楷,从浙江来的人和从广东来的人在民国三十四年十一月六日结婚。

  一张旧旧的结婚照,女子穿着改良旗袍默默地坐着,双膝紧拢,男子戴着金边的圆眼镜,穿着黑色的西服在后面默默地立着,带着那个时代的人的斯文与木讷。

  透明的玻璃门外无声地走过穿着阿迪达斯97型篮球鞋的青年和复古六十年代打扮、涂了银色唇膏的女子,以及一辆被困在街头的酒红色的桑塔纳2000车,可里面却是时光倒转的六十年。

  双妹生发油的玻璃瓶,美国的老无线电,木讷的壁挂式老电话,那是上海的1931年留下来的碎片。那时,上海已经有了近百年的租界发展史,小河汊子变成了大马路,摇橹而来的宁波少年成了大亨,欧洲人在外滩挂出了一条横幅:“世界上有谁不知道上海?”那时中国人的产业、商业、工业全面发展起来,南京路上的四大公司超过了外国人的百货店,四处灯红酒绿,欣欣向荣,大兴土木,上海在那个年代成为世界级的都市。而还要等几年,才会有日本人的炸弹炸断上海的繁荣路,那以后,上海才会像瘫痪在床的病人那样长满一身沉重的死肉,只有看上去白胖红润。

  时代咖啡馆

  这个咖啡馆在上海人最喜欢的淮海中路上,四周有老牌的西点店,有最贵的百货店,楼里面有长长的电动扶梯,一路上去,还没有到地面的时候,先就看到了从外国来的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,店面里还有轻轻的音乐。还有许多门面看上去不错、价钱也公道、货色也算时髦的店铺,是上海精明的年轻女孩子最常去的地方。她们约一两个好友,一家家店铺看下来,和店员讲讲价钱,看中了的,也会大包小包地买回来,走累了,常常就看到了这家咖啡馆,从前是一家电影院,后来改装成一个娱乐总会,二楼就是一个咖啡馆,有电影院那么大的一家咖啡馆,还分了两层楼,四个座的小长桌子,看上去很小。一走进去的时候,都觉得自己是走到一个开舞会的地方。

  那是个上海市民的咖啡馆,是那种流传着“好男不上班,好女嫁老板”的上海人去会朋友、谈生意的地方。他们都有点改变自己原来生活的志向,也都切切实实地做出过努力,而且也有了最初的进步,要不然,他们也不能在下午一点以后,穿着上海滩上时髦的衣服,画好了眉毛,手里握着一个大哥大,皮鞋亮亮的来喝咖啡;也不能在走进门来的那一刻全身都是得意而精明的神气。

  这咖啡馆的咖啡十五块一杯,还有果汁和东南亚进口来的水果茶,二十五块钱。可是要到一份炸鸡翅、炸薯条、时代炒饭连汤、三明治或者面条什么的,可以饱饱地吃一顿饭了。比起来,它们是贵了一点,可没有过分。

  这地方轻轻地响着音乐,外国轻音乐,柔和的,有一点异乡情调,但不先锋。年轻的领台小姐恭谦而不俗,你不理她,她也对你一声声地问着好。桌子上的番茄沙司是进口的,小舞台上的白色钢琴能自动演奏轻音乐,看上去很有一点洋派。这里的客人是喜欢有一点洋派的东西,包括这里暖暖的咖啡香,都让人想到一点点的与本土中国的不同,但也没有洋派到温和的中国胃不能接受。这就是上海的气息,让上海弄堂里的人走遍中国都要怀念的气息。客人也都体体面面,有些闲钱又积极进取的样子,可又不高贵逼人。

  大玻璃墙对着街口,靠窗的小桌子是客人最喜欢的位子。隔着不停地晃动的黄铜大钟摆,能看到淮海中路上衣着光鲜的人们,从对面的大百货店出来了,进去了。那黄铜大钟,据说是改建的时候专门从美国定做来的,有四层楼那么高,很是气派。外面的人也能站在对街,看到钟摆后面的人,隔着大玻璃也能看到他们在那里闲神定气地享受着他们的生活。

  上海的市民常常有着两种生活,一种是面向大街的生活,每个人都收拾得体体面面,纹丝不乱,丰衣足食的样子,看上去,生活得真是得意而幸福。商店也是这样,向着大街的那一面霓虹闪烁,笑脸相迎,样样东西都亮闪闪的,接受别人目光的考验。而背着大街的弄堂后门,堆着没有拆包的货物,走过来上班的店员,窄小的过道上墙都是黑的,被人的衣服擦得发亮。小姐还没有梳妆好,吃到一半的菜馒头上留着擦上去的口红印子。而人呢,第二种生活是在弄堂里的,私人家里的,穿家常衣服,头上做了花花绿绿的发卷,利落地把家里的小块地毯挂到梧桐树上打灰,到底觉得吸尘器弄不清爽。男人们围着花围裙洗碗,他们有一点好,手不那么怕洗洁精的损伤,所以家里的碗总是他们洗的。

  选自《上海的风花雪月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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